59. 西式的葬礼

 

  城羽默默伸手合上了死者的眼睛,随后便带着我离开了病房,完全无视在门口哭天喊地的程大小姐。我不在乎她的痛哭是不是真心的,觉得她很悲哀,因为她连老人的遗体都不被允许看到,下次再见她爷爷的时候,可能就是葬礼的那口棺材,以及石碑。
  不晓得城羽现在是什么感觉,他一语不发把我带到我们曾共度一晚的那个海滩上,坐在同样的地方。他会伤心吗?毕竟去世的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,别人不都说,所有的憎恨都会在人死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吗?
  我发现我还和六年前一样不懂得安慰人的方式,只能陪他坐着,直到夕阳低垂,然后星子升起。
  “一年前我见过我妈妈。”不知道坐了多久,他突然就开口了。我没想到他会提他妈妈,我以为他们早就断了联系。我的心漏跳了一拍,专心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“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神智不清,没有什么行为能力了。吸毒过量损伤了脑子,根本不知道我是谁,见人就讨毒品。我本来以为我很恨她,但真的看到她那样我反而宽慰了。要恨首先就要爱,我不知道什么是爱,所以我也没办法恨她。我给了戒毒所一笔钱让他们照顾到她最后,算是我感谢她把我生下来。后来她因为忍受不了毒瘾的发作,撞墙自杀了。知道她死了之后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,没有快乐,没有悲伤,就像现在一样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恐怖很冷血?”他转头看我,眼底是我前所未见的脆弱。
  原本应该加快的心跳突然就平静下来,我伸手覆盖在他的手上,握紧。
  “我不会离开你,放弃你,背叛你,就像六年前我跟你说的,我会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。”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,但我知道这是他内心空缺的东西。他不是不懂爱,而是他长大的环境里从来没有爱。其实他一直都是个温柔而且善良的人,但他也一直身处这世界最肮脏灰暗的地方。如果可以,我希望我能带给他一丝快乐,一丝曙光,因为他为我做了太多,为我找到了人生的色彩,而我能回报他的却那么渺小。
  他看着我的眼神又成了我无法抗拒的深邃,而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往更深处沦陷。如果他能快乐,我做什么都可以。
  葬礼永远都是这么压抑,一群我不认识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排列在墓地。在这种寸土寸金地年代,只有有钱人才有资格选择土葬。像城羽爷爷这种守旧又封建的人更不可能让人火化自己的遗体,但一直听说他守旧,葬礼却没有用繁琐的传统仪式,而是更为简单的西式出殡。其实城羽不要我来的,对他来说这样的仪式毫无意义。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。葬礼的时间很长,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因为我和死者毫无关系,没必要站到前面去跟人抢位置。
  结束之后城羽拒绝和任何人交谈,想直接带我走,反倒是程家的大小姐和她妈妈在人群中周旋,向出席的人致谢,套关系的意图一目了然。
  “程羽!”我们刚要上车的时候,被黎瑞兮叫住了。我们转身,她站在几步之外,愤怒和失望被强烈的自尊心压在眼底,但我看得出来。“今天这种场合你把未婚妻丢在一边跟别的女人走掉,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?我知道她是谁,就是你在那个岛上认识的乡下女人吧?跟我那个见不得人的姐姐一样。真没想到你品味就这么差,喜欢这样的。”
  她明明说得很难听很恶毒,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生气,她心里不好过,让她趁口舌之快又有何不可?
  “既然黎小姐这么明白,那我也没必要解释什么了,我们有事先走一步了。”说完城羽就打开车门让我上车。
  “程羽,你一定会后悔的。你当我爸爸奈何不了你了吗?你别忘了你们家也是靠我们这几年的协助才能垄断市场的,你以为你这样对我你们程家以后还会有这些方便吗?”
  城羽哼笑了一声,没有回答她,上了车后便命司机离开。
  如果城羽决心要解散程氏,那些黎瑞兮所谓的方便又有什么意义?我只能为她天真的傲慢叹息。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情可以威胁到城羽,但他却为了我委屈求全,我绝对不要背弃这样对我的他。
  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城羽让我不要去程氏办公楼,他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和我聊天,然后他又给了我一支手机,一支只存了命名为“羽”的手机,说有事的话就给他打电话。
  这几天也正好给我时间赶工杂志社的插画工作,再拖稿责编大概会来老师家里监工,昼夜不休要我画出来吧。而且我也终于有时间把事情前后整理清楚告诉老师他们,毕竟他们一直都在关心这件事。我很佩服他们的接受能力,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竟然没有质疑。那之后我一直没机会去想裴先生的事情,但自从我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之后,我更确信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对城羽的心意了,就算他对我的只是友情或者亲情,我还是喜欢他。有机会我一定要和裴先生说清楚。
  从出版社回家的路上,我打算顺道去画廊帮老师拿点东西,还没到就接到小白果的电话。
  “雨澄姐!我刚在网上看新闻,看到个和程氏有关的大新闻!”她说得很激动,害我跟着紧张起来。
  “什么事情?”不会是城羽出什么事了吧?
  “程氏的新老板明天要召开记者招待会,没有透露具体信息,据猜测是要宣布公司下半年的计划和动向,但也有人说不一定。雨澄姐你说会不会是你之前提过的,他会不会要宣布解散程氏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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